我們家的七棵落羽松

醫師 文章擁抱工作愛人

文字:怡濟慈園醫療社團法人董事長 劉慧卿 精神科醫師

我們家的落羽松,長的很特別、很奇怪。

樹幹有點歪歪的、又太瘦、葉子不夠茂密、太稀鬆了。樹冠形狀也不美,有點雜亂。也沒有顏色隨著四季轉換,秋冬就只是暗綠色逐漸出現前緣有土黃色枯葉,然後就是最討厭的,落了一地的落葉,每天掃也掃不完,如果一天不處理,羊腸曲折的步道,就變成堆滿土黃色羽毛葉的濕地,無法行走了。成堆土黃色羽毛葉是一種毛毛的、濕濕的質地,很不舒服。

當初,醫院轉型時要種樹,我們不知道要種什麼樹,當後來知道要種落羽松時,突然有種虛榮感。因為最近旅遊,常常聽到人家去賞落羽松,落羽松有多美、多浪漫!隨著春夏秋冬會有不同的樹景,光是想像,就令人陶醉。真好,我們家醫院未來就可以有落羽松了!

等待的過程總是充滿盼望,但等待了三年之後,突然發現,我們家的落羽松很奇怪,一點也不像觀光勝地的落羽松,不是應該成排成排,有水中倒影、或夕陽餘暉嗎?不是應該葉子顏色可以隨四季轉換嗎?一地萎落的羽毛,蓋住了地上、也蓋住了身旁的綠色植物,原來這就是「落羽」?有一陣子,我常常嘟嚷著:「我們是不是種錯樹了?這不是落羽松,只是很像的品種?」

於是我想找答案,首先,是落羽松?還是落羽杉?原來「落羽松」又叫「落羽杉」。松樹、杉樹、柏樹,本來就是需要區辨的樹種。而我們家的,比較像是杉樹的種類,所以它們應該是「落羽杉」。

[杉科 Taxodiaceae / 落羽杉屬 Taxodium,落羽杉為落葉喬木,原生地高可達40公尺以上,樹幹挺直狀似水杉;葉片扁平互生性喜潮濕,生長在沼澤濕地,有木質圓柱形膝壯根(呼吸根)拱出地面,在濕潤土地上生長良好。…移植過後的樹木,大多數必須要經過4年以上的時間,才能長出優美的樹型出來。│參考

松樹是針葉,細長成束。柏樹的葉子是小型鱗片狀。杉樹葉子也是針形,但不是一簇一簇生長的。而我們的「落羽杉」葉子不像針,也不是成束的,真的就是羽毛樣。所以,我們家那七棵樹,真的就是「落羽松」或「落羽杉」了!我已經無須質疑。

接下來,我要有心理準備:我們家的落羽松,會有其獨特的樣貌,不會是任何想像中的美景。我們家的落羽松,我覺得每年最美的是冬天的枯枝,葉子不會有太多顏色。我們家的落羽松,每年會製造很多羽毛葉的煩擾,要一直一直掃。我們家的落羽松啊,七兄弟同氣連枝,請排成北斗七星陣,守護著宏濟醫院所有的員工和病人。我們家的落羽松啊,等你們四年後成形、等你們十年後蛻變,等你們一直吸取日月精華後直聳雲霄,而我,則可安心地睡於你們所紮根的大地。

小葉欖仁樹的落葉和新生:宏濟的自然與我

醫師 文章擁抱工作愛人

宏濟的轉型工程轉眼已經完成近三年了。陪伴宏濟數十載的小葉欖仁樹,依然安靜地矗立在宏濟最前面的庭院中。我觀察了三年,小葉欖仁樹的落葉和新生。

第一年,我只注意到滿地落葉。小葉欖仁樹的落葉量相當可觀,全部的綠葉轉瞬成枯黃的落葉,舖滿全地。那全然決裂的斷捨離,讓人體會到大自然無可抵擋的絕對力量,我感到衝擊,不知道是心驚?還是心痛?

第二年,我一直注意著小葉欖仁樹何時要落葉?一直到天氣冷了,冬天快過了,小葉欖仁樹還是沒有落葉。我著急了。為何冬天快過了不落葉?真是極端氣候惹的禍,讓樹木也瘋狂?最後在冬春交接的某一天,一、二天之內,葉子又全部落完了……

今年,是第三年了,我又等著小葉欖仁樹落葉。有好幾個冬日超低溫的日子、上下班時、心情煩亂時、忙裡偷閒時,我都問著樹︰你還不掉葉嗎?冬天都快過了,你會來不及的!就這樣擔憂到春天來了,氣溫回暖,我已經覺得小葉欖仁樹應該是瘋了,鐵了心不掉葉。沒想到三月底的某一天,小葉欖仁樹在一天之內掉光葉子,又在二、三天之內,冒出嫩綠的新葉,很快地,滿樹的新葉已成。

我的詫異不亞於三年前,我開始想了解,於是找到了下面一段話︰欖仁樹在冬季落葉前,葉色會轉紫紅色,冬季葉片會掉光。但小葉欖仁樹冬季落葉情況則與欖仁樹不同,葉片不會掉光,仍維持常綠。當落葉時,葉片呈黃色,葉子常隨風而整群散落,落英繽紛,甚為好看。

真的是「甚為好看」、甚為動人心。我想到,如果以人的生命比喻,小葉欖仁樹沒有秋冬,因為

「樹上沒有黃葉,冬天葉片也不掉光,仍維持常綠」;小葉欖仁樹只有春夏,像「永恆少年」。

小葉欖仁樹似乎向我展示著生命中落葉的凋零遠不及新葉的勝喜。小葉欖仁樹不停留於落葉的惆悵,每年都迅速遞給我心葉的重生。我真是萬萬沒想到,耆耆老矣、風霜歷盡、換顏求生的老醫院,始終守護陪伴在前的,竟是永恆少年的樹!

參考:〈荒野保護協會:小葉欖仁

重疊

藝言藝語

  去年冬季,醫院的落羽松不約而同地,落盡了片片羽葉,每一顆都只剩下光凸的主幹及樹枝;這些色深的枝幹,在泛白的迷矇霧氣中顯得蒼勁有力。

  少了葉子的樹枝,彼此交錯重疊,就像是宣紙上沾著濃墨的飛白筆觸,一根根的向上竄升。

  遠處灰白的樹形,交疊於近處的空隙中,有著充滿詩意的想像空間。

2020/06/23  陳豐明

櫸木的故事

藝言藝語

  醫院改建之初,請來了景觀設計公司幫院外的空間作規劃,將原本貧乏無任何綠意的柏油路面,在靠近醫院建築的一側,劃分了一塊綠色植栽區;這植栽區一路從院前停車區域延伸至鳥鳴樓後方,形成了長條狀的綠色廊道,這綠色廊道就像一條護城河般圍繞著鳥鳴樓建築本體。

  在這植栽區,規劃種植了各種不同植物,包含了許多種台灣原生蕨類,及特地從南台灣移植過來的七棵落羽松和六棵台灣櫸木,再加上原來就有的一棵小葉欖仁及五棵南洋杉,這樣總共就有了19棵高聳的樹木,徹底改變了原來缺乏綠意的院外空間。從遠處觀看感覺綠意盎然,透過院內窗戶往外看,視線先是接觸到樹木再穿越到樹外的景觀,這感覺有點像是森林裡的小木屋。

植物愛「上」醫院

藝言藝語

  在醫院改建完成之後,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?有一株山葡萄悄悄地從外面攀附上了醫院,沿著本院鳥鳴樓最具特色的外牆-銀色的格柵網,慢慢的匍匐向上;格柵網波浪交錯的間隙成了它最佳的著力點。它慢慢地分支佈葉,與這金屬的網牆交織的愈發緊密。有一陣子,我都將它視為是外來入侵物種,看著它慢慢地蠶食鯨吞,心理盤想著是否應該將它斬根去除殆盡,還原醫院原本精心設計俐落現代的外觀?但另一方面卻也好奇,若任由這株山葡萄繼續生長,將會給醫院帶來怎樣的風貌?

心路

碎言禪思人間

文:劉慧卿 醫師

心路彎彎
心樹直直
心路攜手一起走
心樹作伴共同栽
心路彎又彎
心樹直且直
彎彎心路走成圓
直直心樹到天邊

路與樹:心路彎彎 心樹直直

我不喜歡走路。從小小兒麻痺的我,走路對我而言是一件辛勞的事,年紀漸長後尤是。年紀輕時會拼命走路,拼命一面看著地上深怕滑倒;一面加緊速度,深怕趕不上身旁同伴的速度,結果往往是得到一句評語:你怎麼走得比我們還快!因為,我不是在走路,我一直是在趕路。人生的上半場,我一直都是趕路的人生。

後來學會開車了,心情低落時,喜歡上高速公路,遛車!

我最喜歡遛車到北海岸的路,那種沿著海岸線一直開一直開,沿路吹著海風,聞著海的味道,快快地,彎彎繞繞地走,彎彎繞繞似乎無止境地走下去,思緒也就彎彎繞繞地散去了………

所以人生上半場,我喜歡快快地趕著彎彎繞繞的路,我喜歡海,不喜歡樹和山。更準確地說,我無法走近樹和山。但是,直到去年,我有機緣到舊金山長住一個月,那裡好多那種一個圈抱不了,神木般的大樹,就長在城市中,似乎長了幾百年、幾百幾百年! 那一個月在舊金山,我很高興找到了我可以親近的大樹。回台灣之後,我開始喜歡樹,喜歡參天大樹。

三年前,我開始負責宏濟醫院的轉型計畫,其中包括要開設身心科門診,和規劃戶外景觀空間。我很久沒到宏濟醫院了。其實,我從小在宏濟醫院長大。沒有記憶時的醫院是在中山區;有記憶了,小學之前,醫院是在興隆路;不記得何時醫院就搬到了偏遠的安忠路;當時杳無人煙的安忠路,又不知何時,周邊蓋起了一棟棟密密麻麻的住宅。

從此,進入宏濟的路變得曲曲折折。我再次來到宏濟醫院上班,幾乎不認得路了。首先得從安康路轉進安忠路,再從安忠路左轉至安忠路57巷,走到底看到路沖的廟,再左轉,然後立刻右轉,就到了宏濟身心門診和心宏濟藝術自然空間了。沒有一家門診是在這麼曲折的路之後的。但是,當你走對了路,找到了宏濟,你第一眼,就會看到當年被無心種下的小葉欖仁樹,如今已經有三、四層樓高了,我好喜歡這棵生機盎然的「懶人」樹,城市中,安靜地一直成長,長得好高好高的樹。

如果,你走了不容易的彎彎的路,看到了直直挺挺的樹,這就是你要到的地方沒錯了。

心路與心樹:心路攜手一起走 心樹作伴共同栽

進來宏濟的路不容易找,得要轉幾次彎。如果你來宏濟找心路,心路其實又何嘗容易走。

我說過,我常常不是在走路,我一直是在趕路,不知道自己在趕甚麼路,也許是怕,被人落在後面,會孤單、會自己一個人。我人生的上半場,一直都是趕路的人。趕路趕久了,忘了看路邊風景,趕路趕久了,有時丟失了同伴,真的就剩下自己一個人了!

我因為自身的興趣,二十多年來認真地學習心理治療,一直想掌握人心的幽微和複雜。慢慢地,我不在外在現實中趕路了,學習在治療室中走內在的路。二十多年在心理治療的領域中摸索是很辛苦的,心路從來都沒有清楚的地圖,每位心理學大師,都企圖畫出他們走過的心路的地圖,但是他們的地圖,往往簡單到難以面對幽微和複雜的人心。自己走探索自己心理的路,更發現這條心路不容易走,常常會迷路,或常常走到無路可走。這一路,我只能慶幸,一路上都有不同的同伴互相加油打氣,更重要的是支持和依靠。於是我更加確定,走心理的路,一定要有人陪著一起走,而且也不能趕路,心路趕不了的,得慢慢來。走心路都是慢慢走,走彎彎曲曲的路。像走進宏濟一樣。

人心靈的成長,就像樹的成長一樣。如果你真的慢慢走過彎彎曲曲的路,你一定會看到屬於宏濟的樹林。心路,是探索自我的路,注定永遠是曲折的。心樹,是自我成長的樹,灌注了精神,就會有年輪成長的軌跡。而心路走得辛苦,需要有另一個人、或另一些人陪伴牽手走。而心樹的成長,也需要持續地灌溉栽種滋養,終有一天,心靈會長成參天大樹。

新路與馨樹:彎彎心路走成圓 直直心樹到天邊

我喜歡走固定的路線,上下班、或固定的餐廳、固定的區域。因為方向感不好,在那個沒有GPS的年代,台北市又有許多單行道,無法迴轉,一走錯路,結果就是轉了幾次之後,就迷路了。我不喜歡迷路的感覺,但是,如果我們要走一條新的路,就難免要冒險了。

很多時候,我們耽溺於原來的路。其實只是因為這句常聽到的話:在關係中早已經不知道是習慣或愛了!

也許我們早就該走新的路了?或者我們要重新思考,原來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嗎? 或是,接下來要走甚麼路?

而我自己隨著年紀的增長,繞過了海岸線的路,繞過來宏濟的路,也繞過曲曲折折的心路,最近我才發現,真正的自己原來都沒變,一直都在。成長的過程像樹的年輪,或像螺旋的路程,以為改變了,其實只是在繞圓圈………

總有一天,當我們完成今生的功課,我們會發現,我們走成了圓滿,而圓滿不在於外,是內在的圓滿。

總有一天,當我們走完今生的路,我們會知道,真的有參天的樹,接引我們到天上,而樹總是飄著屬於靈命的馨香。

工作室心情〈前言〉

工作室心情

「工作室心情」系列的文字,本來是屬於工作室通訊的一部分。

想當年,我在民國87年成立了「心理工作室」,這是一個專門以做個別和團體心理治療為主的工作室。當年的台灣,幾乎沒有人這樣做,我應該是數一數二的心理治療工作室的開創者。當時,我是和一群心理師共同使用工作室的空間,我稱自己為心理工作室主持人。因為平時,大家都各自工作著,並沒有太多時間互動,於是,我開始每個月發一份通訊給大家,除了交代一些行政事項外,我自己也開始書寫一些關於生活、關於治療的短文,跟大家分享自己的心情。當時沒有臉書、也沒有Line,藉著通訊,我和夥伴們有了連結。
想想,工作室成立已經是21年前的事了!當年的各位夥伴,現在都已經在心理治療的領域中各擅專場。工作室也因為醫院業務的繁忙,前二年暫時結束,我也改在醫院做心理治療了。醫院有了一個更好的治療空間,加進了藝術和自然成分的療癒空間。我自己也成為資深的心理治療師和督導。
這裡的心情短文是2001年的,已經是17年前了,民國90年。當時全世界都在迎接千禧年,人類對這個時間有好多的想像。但是,過了2000年的2001年,原來也沒甚麼不同,就是普通的一年,普通的生活,一切如常。
但是,現在回顧這些工作室的心情,還是有著歷久彌新的感覺,透過文字,我又看到當年的自己:那位兢兢業業做著治療,把心理治療作為自己使命的自己、還有那位有著自己快樂和悲傷,一直在想辦法努力成長,照顧自己的自己。遇見過去的自己,原來過去的自己都還在………
原來,日常就是生命的存在樣貌,回頭看才知道………
原來,真正的自己不會失去,走過迂迴才知道………

2001年即將結束。

2001年在冬天開始,2001年也在冬天結束。

原來每一年都是這樣………………

慧卿  2001-12-31